绝望时代下诞生的女人──读《女巫》

2020-07-30    收藏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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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时代下诞生的女人──读《女巫》

「故事」的书评专区,关于阅读,与阅读的人。如果阅读是生活的态度,那书评绝对是优雅的试炼。

「你是否相信女巫的存在?」

「不!那是前人愚昧无知,出于对魔鬼的恐惧所衍生出的幻想。」你也许会这样回答。

的确,身处在科技发达的现代,许多早年被人们归类为魔法的现象,今日都能以医学、药学、心理学……等角度去解释。但事实真是如此吗?黑魔法、白女巫,这些难道都是出于人类对无知的恐惧而产生出的天方夜谭吗?

《女巫》(La sorcière)这本书由十九世纪法国浪漫主义历史学家朱尔‧米榭勒(Jules Michelet)所着,在米榭勒的笔下,这不仅仅是一段巫术史,而是一段活生生的现实:女巫,成为一个温暖的、有血有肉的存在。米榭勒最有名的作品是他耗费三十六年才完成的鉅作:《法国史》(Histoire de France),而《女巫》所凭藉的各式素材皆是源自于其写作《法国史》期间接触到的诸多巫术相关文献而来。

讲到巫术有些人脑海中就会浮现,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坐着头罩黑衫的老太婆一边尖笑一边用水晶球占卜着灾难的画面。提到女巫许多人更马上联想到,骑着扫把飞在空中将疾病及不幸散播给人们的丑陋女人形象。

「巫」同样是个悲剧的象徵。

希腊神话里取得金羊毛的英雄耶松,其妻子美迪亚便是位知名的女巫。美迪亚运用智慧及魔法,屡次帮助丈夫克服一道道难关,但最终耶松的性命也是葬送在他愤恨的妒火之下。

图片来源:Wiki

巫术从史前时代开始便与人们的生活密不可分,在人类文明的进程里巫术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脚色。从古希腊《奥德赛》[1]中的女巫瑟西(Circe)[2]到埃及崇高的农业之神伊西斯(Isis)[3],女巫曾经是站在德尔菲神殿[4]上享受着太阳神荣耀的高贵预言者,他们也可以是魔法师、医师、神职人员。

而女巫诞生于何时?米榭勒毫不犹豫的回答:「从绝望时代开始。」

在书中第一章〈诸神之死〉中,米榭勒便开门见山的利用描述罗马皇帝迪奥多希一世(Theodosius Ⅰ)在将基督教定为国教之后引发一连串激烈的改革,来表达自己对基督教会刬除异己,以为达成目标的行为之不以为然。此章节没有激烈的批判性字眼,米榭勒仅用平舖直述的口吻传达对基督教的惋惜。

世世代代以来,教会透过大公会议发出威胁,命令众神们死去……什幺!他们竟然还活着?「他们是魔鬼……」──所以还活着。[5]

新的传说原本可望倡导家庭价值,只要圣约瑟的父亲角色没有被完全边缘化,只要不特别去突显母亲玛利亚是以信德养育耶稣长大。大有可为的路径却在一开始即遭屏弃,改而追求杜绝一切慾念的至高纯洁境界。[6]

用「诸神已死」这句话确实适合来形容基督教辗压罗马其他宗教的结果。不管是欧西里斯也好,阿多尼斯也罢,甚至是潘恩都不复存在,祂们无法像神话故事里描写的一般死而复生,即使复活了也只能化为撒旦、路西法、别西卜,因为死而复活的只能有一个,那就是耶稣基督。

事实上,米榭勒不用,也没有特意去强调他对教会的不满,因为米榭勒独特的笔法让他想传达的意境跃然纸上,读者不用刻意感受便能嗅到那股百般聊赖。

你或许听过有人称中世纪的欧洲为「黑暗时代」。

因为中世纪夹在两个辉煌成就中间,前有璀璨亮丽的希腊罗马,后有曼妙理性的文艺复兴时代,相较之下中世纪有何特色能让吟游诗人为其谱曲讴歌?唯有无尽的饥荒、黑死病以及与生活交杂在一起的女巫传说和死亡,方能称得上那个时代的正字标记。因此才会有人将黑暗与中世纪人的蒙昧画上等号,但被称为黑暗的原因不是科技低落,而是人性。

在接下来的章节〈中世纪何以被绝望垄罩〉中,米榭勒似乎企图想让自己以一种超然的角度来叙述教会体制对中世纪人民生活的影响,但偶尔又不堪寂寞地用第一人称视角来呼喊几声对生活的无奈。

听到教堂的钟声天天在固定时间响起,人们打呵欠;听到用鼻音哼唱的古老拉丁文圣歌,人们打呵欠。一切都已注定,整个世界再无希望可言。同样的事日复一日地重複。必然无聊的明天让人在今天就呵欠连连,想到接下来每一天、每一年的沉闷无聊,心情就提前沉重起来,对活着感到厌烦。不由自主、无法抑制的痉挛从头蔓延到胃,从胃再到嘴巴,使得下巴自然张开,开始接连不断、无法止住的呵欠。这真可称得上是一种病症,信仰虔诚的布列塔尼居民将之归咎于魔鬼的诡计。布列塔尼农民说魔鬼蹲伏在树林里,对着带牲畜经过的牧羊人诵唸晚祷经翰日课经,让他不停打呵欠,打到没命似的。[7]

女性在中世纪是个悲剧的存在。

女巫教导人民植物疗效和日月星辰的法则,并接受凡人的奉养;但为何在千年之后等着他们的竟是谩骂、拷问以及炙热的火刑柱呢?百姓望向他们的眼神转为憎恶,以往的虔敬之心蕩然无存。曾几何时女巫早已遭受诸神离弃,反而是撒旦捧起他们的脸颊轻轻地印上冰冷的死亡之吻呢?

米榭勒所着的《女巫》中,特别呵护女性,认为女人命运多舛、生来就只能活在男人的阴影下,沦为男人的附属品。

理想女性的典型圣母玛利亚,数世纪以来其地位越来越崇高,而现实生活里的女人,在男人和牲口组成的这些乡村团体里却无足轻重。

图片来源:Wiki


可以理解米榭勒想为其发声的原因,因为女性在历史上本就是个弱势团体,性别议题更从来没有获得多数人的重视(在米榭勒的年代)。巫术、商业、战争……不管从哪个面向看来,只要男人执掌话语权,那幺女性就不会有好下场。

女人不能上船,否则会带来厄运;中世纪只有男人才可担任教士,因为纯洁的人(男人)才能在圣坛上扮演上帝的化身。[8]还有很多更具体的案例都收录在书中。

但就猎杀女巫这个议题来看,米榭勒将所有的精力及篇章花在讨论女性受到的不平等待遇及描绘生为女人的悲哀,反而不小心(故意?)忽略去探讨造成女巫猎杀的社会情况及原因。

也罢!既然本书的书名叫做《女巫》而不是猎杀女巫,显然作者的重点会放在对人类的分析上,这也未尝不是好事,毕竟历史上对于中世纪女性的着作少之又少。

米榭勒的文笔流畅、言简意赅,如小说般的笔法能提高读者的想像力及感官冲击,他无疑将历史写作技巧提升至全新的境界,但正因如此文章反而丧失了公允的立场。在字里行间,米榭勒带入过多的个人情绪及好恶,他不只抨击多明我会修士奈德(Nider)[9]是个日耳曼笨蛋、无人出其右的傻子,更大骂奈德的着作《蚁丘》是近乎愚蠢的作品;当米榭勒同情无辜少女的同时,也在暗讽中世纪教会的腐败丑陋。

强烈的故事性确实能成功地吸引读者目光,但如果想要客观了解中世纪女巫的生活状况,就必须非常小心那些潜藏在篇章中的情绪及夸饰字眼,也许可以多阅读相关议题书籍来与本书做对照。

社会真实的情形比天气冷暖更複杂,也许因为丰收、饥荒、瘟疫或多产,人民的情绪会随之起伏,决不仅是由于男性地位在女性之上,女性自古以来都被欺负,所以说她们是女巫这幺简单。

被诬陷的无辜少女也许值得同情,但这只是冰山一角,背后还隐藏着大片的时代悲歌等着去探讨,《女巫》这本书就是个例子。

NOTE

  1. 《奥德赛》为希腊神话故事。一般认为被创作于公元前 8 世纪末的爱奥尼亚,即今希腊安纳托利亚的沿海地区。↩
  2. 喀耳刻,又译作瑟茜或瑟西,为古希腊语音译:Κίρκη Kírkē、英语为 Circe。在古希腊文学作品中,她善于运用魔药,并经常以此使她的敌人以及反抗她的人变成怪物。是女巫的代名词。↩
  3. 伊西斯是埃及的农业女神,也是尼罗河氾滥之神。她被敬奉为理想的母亲和妻子、自然和魔法的守护神。↩
  4. 古希腊城邦共同的圣地,祭祀着太阳神阿波罗。↩
  5. Jules Michelet着,张颖绮译,《女巫》(新北市:立绪文化,2012),页 33。↩
  6. Jules Michelet着,张颖绮译,《女巫》,页 32。↩
  7. Jules Michelet着,张颖绮译,《女巫》,页 46。↩
  8. Jules Michelet着,张颖绮译,《女巫》,页 122。↩
  9. 约翰奈德(Johannes Nider),日耳曼多明我会修士,是(约 1440年)巫术文学《蚁丘》(Formicarius)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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