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团火,妖艳之火,风华绝代地用生命烧出一条路来

2020-07-01    收藏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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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团火,妖艳之火,风华绝代地用生命烧出一条路来

「社运路上,姊妹情长。」Mickey 总是这样说。明明一句狗血话,经他高调说出,便喷洒出真情挚性的浓香,久久不散。

Mickey 是我所认识最真挚热烈的「社运人」,像一团火。在台湾性别平权运动尚未风涌之时,以独特的花火燃起醒目的炮阵。妖娆的阵头不为娱乐神明,是要舞乱绑架弱势生命的粗暴神圣秩序。

一九九九年,相识之初,美丽女导演刚拍完《美丽少年》纪录片,八面玲珑地把纪录片挤进华纳威秀和学者影城放映,用亮眼的成绩打破纪录片没票房的刻板印象。映后座谈会又是另一波深刻却如脱口秀般的高潮。当时只觉此人气场强大,每次出场宛如风华绝代的大明星,光芒四射。而他镜头下的少年们也在日常中绚丽登场,千娇百媚。全然不同于大众媒体依刻板想像塑造的阴沟暗渠性变态。美丽少年,用直视酣畅的影像为同志平反。

后来东森电视台《惊爆内幕》节目竟然盗用大量《美丽少年》的影像,移花接木于专题中,夹杂该台在同志酒吧以针孔摄影机偷拍的画面,捕风捉影,以扭曲、负面、极尽腥色羶与耸动的方式报导同志,且严重侵犯同志隐私权,造成许多同志被误解,家人饱受社会压力。Mickey 怒告东森侵犯智慧财产权,诉讼长达三年。

「我就是要小虾米对抗大鲸鱼。哼!」Mickey 每次谈起诉讼既气愤又不甘,气愤的是财团财大气粗用影像伤害同志还请得起大牌律师来为恶行辩护,不甘的是一穷二白没闲功夫的创作者要耗时费力出庭争公道,其实非常消耗生命。但每次骂完,他又娇笑着跳回战斗位置,继续投入创作,还不忘关心人权团体正在平反的三名死刑犯。

后来得知,他前一年才为了抗议新闻局歧视同志主题纪录片而大闹天宫。「《不只是喜宴》受到国际影展邀请,新闻局硬不补助,还瞧不起同志主题。所以我就努力打工凑钱,穷兮兮的背着录影带出国参展。在盛大的宴会中拉出彩虹旗,大声指控新闻局歧视同志纪录片,不支持不补助参展。」他谈起抗议经过,笑得花枝乱颤,翘起下巴强调:「厚,幸好老娘英文很好。国内抗议无效,就去告洋状。」又是一阵爆笑,全然忘了野外求生的饥寒交迫。

《不只是喜宴》不只获得十五个国际影展的邀请,也促成新闻局翌年通过实施「国产录影节目带参加国际影展辅导要点」。

我总是惊异着如此强大的劲量电池,冲劲强,续航力佳,以为永远不会有耗尽之时。

对抗,是一种劳心劳力的巨大事业。尤其压迫大多源自国家机器或财团,资源权力极端不对等。所以社运讲究组织战,集结弱势人民的力量去对抗优势强权。Mickey 这个抗争型的创作者则像个社运个体户。以一人之力做着一个组织的事,除了自身要有强大的生命能量,还要有洞见弱势处境的敏感度,以及合纵连横的串联本事。幸好此女亦妖亦仙,见缝插针,借力使力。移山倒海樊梨花。

那天,Mickey 带了张报纸来台权会,边角圈起一则小小小的地方新闻。

「这一定有问题。」他指的是一名国三生陈尸学校厕所的新闻。叶姓学生是叶永鋕,当时没有人认识他,屏东高树乡对大多数台湾人来说都很陌生。这是一则典型的「报屁股」,通常用来填充版面。死亡被轻轻地丢在媒体易忘的角落。「在台湾,娘娘腔的男孩子其实成长过程很辛苦,他的死可能不单纯,我要去了解这件事。」

是夜,去电,他已在南下的夜行客运上:「我买到便宜的特价票,应该天亮就可以到高树了。」声音还是一样高昂,像个去旅行的孩子。但我知道他担心万一遗体被火化,现场遭破坏,就更无法得知死亡的真相,所以急着与时间赛跑。

从北至南,十多小时后才抵达陌生乡镇,目睹一对务农的父母悲痛送别孩子。

然后,Mickey 把叶永鋕的死亡之谜带回台北。当报纸中的某甲变成血肉之躯,他不只是叶永鋕,也是很多娘娘腔男孩共同的成长经验。很多人不愿回顾的青春残酷记事,而叶永鋕的生命停滞在残酷中,无法前进。于是我们邀请人本、司改会、妇女新知来台权会开会,针对此案分工调查与协助叶家。台权会执委顾立雄律师也在翌日便南下高树乡,对已经被学校快速清理破坏的现场进行勘察。

往后几年的时间,Mickey 经常搭乘便宜的夜行客车前往高树,陪伴叶爸爸叶妈妈,也拍摄,用影像零零碎碎地拼凑出更完整的叶永鋕。

在我们各自忙碌的片刻交会中,慢慢听到他说自己的故事。说着当初跟母亲出柜,母亲惊慌地塞了一笔钱给他,叫他快逃,免得被父亲打死。孽子变成逆女,从美国逃回台湾,削肉还母剔骨还父,只为了成为自己。此时,我稍微了解他为什幺总是老远去高树,「虽然我无法代替永鋕,但想帮他陪伴叶爸爸叶妈妈。」他也同时在心里陪伴着远在异国那位劬劳忧愁的母亲吧。那幺远,那幺近。

多年后,他写下《台北爸爸,纽约妈妈》,才有机会看见更完整的 Mickey。

看见,是被掩蔽的生命的一线光。

叶永鋕短暂的人生也在 Mickey 和社运团体的努力下终于被看见,看见他的温柔可爱,也看见他如何在校园中因不同于典型男性的阴柔气质而被霸凌。玫瑰少年之死凸显性别歧视对生命的戕害,二○○○年底,教育部把「两性」平等教育委员会正式宣布更名为「性别」平等教育委员会,教育政策的重点从「两性」教育正式转化成为「性别」平等教育。

叶永鋕已化做春泥,成为校园平权的沃土,期能让所有的孩子们依照生命内在多元的果核长出似锦繁花。

Mickey 则继续以影像与文字为剑,行侠仗义。与妇女新知合作,用影像记录性骚扰受害人的处境,校园的职场的,无处不在的性骚扰正是性别歧视与权力结构结下的恶果之一。他一边参与社运的抗争行动,一边完成了《玫瑰的战争》纪录片。也在「家庭暴力防治法」修法时,积极倡议将同志同居伴侣纳入保护。

某日下午,Mickey 带我去晶晶书店,指着帅气老闆说:「当初就是阿哲拿叶永鋕的新闻给我看的。」阿哲也是同志,晶晶书店则是台湾第一家属于同志的、正视同志文化的书店。

他们身上都有相似的受过伤的柔软与坚强。我猜想,或许许多同志都有过出柜的同时展开人生的逃亡或是求生之路,跌跌撞撞。于是被挤压的生命经验长出敏感的雷达,对受苦的灵魂特别有感。他们不只关心切身的多元性别与性自主议题,也对其他在权力倾斜之地跌落的人特别上心。

正当台权会积极展开「苏案」的救援行动,某日傍晚我如往常般与其他救援者在济南教会进行长期静走抗议。正要接受电台访问的 Mickey 突然来电,原来是他说服了主持人改变主题与我电访谈「苏案」,他说:「救援死刑犯比较重要。」是的,社运人总是在抢时间,深恐自己做得不够多不够快,又有人含冤死去。「贪生,怕死」。

权力之地如此倾斜,生死一线,只能搏命。

搏命,不容易。

倾斜之地,维持自己的平衡已吃力,还要支持他人的平衡。社运者经常在透支生命。

「与个案生死与共。」我曾经期许自己做到,但,逃走了。洗手金盆从「娘」去,语作轻快,实乃羞愧于说了大话,焦虑于安逸。

然而,Mickey 记住了,而且用尽生命挥霍才情去实践。

去年他重病住院,却不让任何人知道。「一生是个强者,我要用我剩下来的一口气为我自己拚命,我很执拗地跟自己说。我只剩一口气来救我自己,任何朋友来看我,我还得分神来照顾朋友。我这一辈子一直都是如此。」

这位勇敢真挚的社运姊妹是一团火,妖艳之火。再暗的路都要照亮。没路,就用自己的生命烧出一条路来。

令人既敬佩又心疼,还有偷偷的欣羡。我,胆小。

亲爱的 Mickey,这个世界不配拥有你,天堂也不配。如今你一定去到一个比天堂更自由美好的地方,不用再拚命,可以放浪地笑与爱,纵情创作,展现你独特的风华绝代。

我会记忆着你,感谢世间曾有如此美丽的妖孽。

──原载二○一八年十二月二十日《中国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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